海滨城市旅游：一场关于逃离的集体幻梦
近来天气大抵是热了，蝉鸣聒噪得使人头昏，连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一种焦躁的气息。于是人们便想逃，逃到哪里去呢？大约是到有水的地方，越蓝越好，越宽越好。于是海滨城市旅游便成了时髦的玩意儿，仿佛只要脚底沾了沙滩，魂魄便得以洗涤似的，往日里的烦忧，都能被海浪卷了去。
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，来揣测这热闹背后的营生的。但看着那些蜂拥而至的人群，却又觉得他们可怜。他们以为自己是去看海的，其实不过是去看人罢了。海是向来沉默的，它在那里亿万年，并不因谁的到来而欢喜，也不因谁的离去而悲伤。然而人是不甘寂寞的，非要在这沉默里添些喧哗，才算不负此行。若是真的一片寂静，反倒要疑心这海边景点是否出了什么差错，不够热闹了。
譬如某处著名的海湾，平日里大约是冷清的，一旦到了假期，便成了煮饺子的锅。人们排着队，不是为了别的，只是为了在一个刻了字的石头旁，留下自己的影子。这影子是要传到网上的，仿佛传了上去，这趟旅游体验便有了确凿的证据。至于海风咸不咸，浪花白不白，反倒次要了。风景成了背景，人成了主角，这大约是现代度假攻略里未曾明说的真理。那些攻略上写着“小众秘境”，待你千辛万苦寻去，才发现所谓的秘境，不过是另一群同样看着攻略的人罢了。
再说那吃食。海滨城市，自然是要吃海的。但店家的算盘，向来打得比海浪声还要清脆。一盘贝类，价格大抵要比内陆贵上几倍，味道却未必鲜美多少。食客们一边抱怨着宰客，一边又拼命地吞咽，仿佛吞下的不是海鲜，而是某种“我来过”的优越感。这种矛盾，在海滨城市旅游中是极常见的。人们花钱买罪受，却还要笑着说值得，大约是因为回去之后，总要有些谈资，否则这钱便花得无声无息，心里是不甘的。
也曾见过一些聪明的，避开人流，寻些偏僻的角落。那里没有喧嚣，没有叫卖，只有海和自己的呼吸。这才是真正的海边度假罢。然而这样的人极少，大抵是因为偏僻的地方，不好发朋友圈，便觉得亏了。于是又折返回来，重新跳进那拥挤的人潮里，继续他们的表演。他们需要的不是海，而是“在海边”这个标签，贴在身上，便仿佛自己也变得辽阔了起来。
分析起某个案例来，倒是有趣。前些年某岛兴起，主打文艺清新，引得无数青年男女前去朝圣。起初确实是好的，墙是白的，花是红的，猫是懒的。后来商人闻着味儿来了，店铺多了，票价涨了，原本 resident 的居民被迁了出去，换成了卖纪念品的摊贩。于是那岛便死了，只剩下一具商业的躯壳，供人拍照。游客们站在废墟般的繁华里，摆出忧郁的姿势，殊不知这忧郁本就是他们亲手捧红的。这旅游景点的兴衰，大抵也是如此，从无到有，从有到滥，最后只剩下一地鸡毛。
然而新的景点又会诞生，人们又会蜂拥而去。循环往复，仿佛西西弗斯推石头，只不过这石头变成了行李箱。其实，海并不需要游客。需要游客的，是那些依靠门票活着的人，以及那些依靠照片活着的心。若是真心想寻一片宁静，何必非要凑到那海滨城市旅游的热闹里去？随便找条河，或者干脆在自家浴缸里放满水，闭上眼，或许也能听见浪涛声。
然而人终究是群居的动物，独自看海，总觉得有些凄凉。于是便要结伴，便要喧嚣，便要在这蓝色的画布上，涂抹上五颜六色的泳衣和遮阳伞。这大约也是一种生命力，虽然有些杂乱，有些盲目，但确实是活着的证据。他们在这短暂的几日里，暂时忘却了房贷与职级，忘却了琐碎的日常，哪怕只是自欺欺人，也总算得着片刻的喘息。
至于值不值得，那是各人心里的事。旁人是不好多嘴的。只是觉得，若是为了看海，却只看见了人头；若是为了放松，却增添了疲惫；这旅游的意义，便大约要打一个折扣了。但折扣归折扣，明年夏日，他们大抵还是会在同样的时间里，出现在同样的沙滩上，带着同样的期待，和同样的失望。
海风依旧吹着，不管底下的人是欢喜还是忧愁。它只是吹着，永不停歇。那些被晒脱的皮肤，那些被沙砾磨红的脚底，那些在相机里定格的笑容，最终都会随着潮水退去，只剩下沙滩上凌乱的脚印，等着下一批人来覆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