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游摄影打卡点
近来颇见些奇怪的现象。每逢假日，各地的名胜古迹，大抵是挤满了人的。然而仔细看，却未必是在看景。许多人手里高举着一块发光的屏幕，对着墙壁，对着雕像，或者对着另一群举着屏幕的人，咔嚓一声，算是到此一游了。这便是时下流行的旅游摄影打卡点了。
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，来推测这背后的商机的。起初，旅行大约是为了开阔眼界，看看别处的风土人情。但现在，旅行似乎变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。哪里有一面好看的墙，哪里有一株开得恰到好处的花，便立刻被标榜为网红圣地。商家是聪明的，他们晓得人们要的不是风景，而是一张能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。于是，原本寻常的巷陌，被刷上了鲜艳的油漆，摆上了几个人造的道具，便成了旅游摄影打卡点，还要收上一笔门票钱。
譬如某地的古镇，向来是有些历史的。但如今走进去，大抵闻不到历史的尘埃，只有扑鼻而来的臭豆腐味和烤肠味。街道两旁，尽是售卖千篇一律纪念品的店铺。游客们行色匆匆，不在店铺里驻足，却在那几个指定的角度排起长龙。为什么要排队？为了拍一张照片。拍了做什么？为了给未曾到场的人看。这大约是一种现代的迷信，仿佛照片上了网，这旅行便有了意义；仿佛点了赞，这日子便不算虚度。
我曾见过一位年轻的游客，站在著名的瀑布前。瀑布声势浩大，水雾扑面而来，本是极壮观的。但他背对着瀑布，调整着脸上的笑容，让同伴用手机记录下这一刻。我问她，这水声如何？她愣了一下，说没留意，只顾着找光线了。光线固然重要，但若为了光线而忽略了瀑布，这旅行究竟是为了谁呢？这种本末倒置的事情，在如今的旅途中，竟成了常态。
这种现象，在旅游摄影打卡点尤为盛行。有些地方，甚至原本没有景，硬生生造出一个景来。几块彩色的木板，几个巨大的字母，便敢称之为“天空之境”。游客们趋之若鹜，拍完照便走，至于这地方究竟在哪，周围有什么，大抵是不知道的。这就像吃快餐，填饱了肚子，却尝不出滋味。商业资本裹挟着流量，将旅行切割成一个个碎片化的瞬间。人们不再需要深度的体验，只需要瞬间的视觉刺激。
再者，这打卡的风气，也养出了一批专门的“看客”。他们不关心景色的真伪，只关心照片是否够美，定位是否够高级。若是去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，即便风景再好，也觉着索然无味；若是去了一个热门的旅游摄影打卡点，即便人挤人，也要伸长了脖子去拍。这大约是因为，从众心理向来是根植于骨子里的。别人都去了，我若不去，便仿佛落伍了；别人都拍了，我若不拍，便仿佛白来了。这种焦虑，被商家拿捏得死死的，变成了真金白银的利润。
现在的商家，深谙此道。他们不再打磨服务，不再保护古迹，而是专心研究哪个角度最出片。甚至有的地方，为了拍照好看，将原本的历史建筑拆了重建，弄得假模假式。这便是毁掉真迹以造伪景了。游客们花钱买罪受，还要感恩戴德地说是“值得”。这种价值取向，实在值得推敲。当所有的风景都被量化为点赞数，当所有的感动都被简化为滤镜，旅行便失去了它原本的重量。
我们固然不反对拍照，留影纪念本是人之常情。但若为了拍照而旅行，甚至为了打卡而忽略了对世界的感知，那便有些可悲了。手机里的照片存了几千张，内存满了，便删掉一些；心里的记忆若是空的，便再也填不满了。在众多的旅游摄影打卡点之间穿梭，我们看似走了很远，其实原地踏步。那些被精心修饰的照片，多年后翻出来，大约只记得当时排队很累，天气很热，至于那风景究竟如何，却早已模糊了。
这风潮何时能歇，我大约是不知道的。只是觉得，若能放下手机，用眼睛好好看一看，或许会比镜头里的世界，更真实些。毕竟，风景是给自己看的，不是给旁人评头论足的。那些被忽略的细节，才是旅行的真味。然而在这喧嚣的打卡声中，真味大抵是被掩盖了，只剩下快门声此起彼伏，像是在催促着什么，又像是什么也没留住。